第五章 云夢(mèng)之身，幻影劍式（第1頁）

劫兆與岳盈盈行出大院，漫步在午后的京城大街。劫兆攜美同游，心情極佳，假裝沒看見她板著冷面，自顧自的說起沿途諸般京趣：

這里是琉璃塔、那兒是甜水巷。錄事巷里全是歌伎，連碰碰手都不行；院街則一律是娼寮，只能上床還不管酒飯。繡巷的師姑們刺得一手精繡，連大內(nèi)織造局也比不上；潘樓市沿街大小百余家，都在半夜寅時(shí)（凌晨三點(diǎn)到五點(diǎn)）才開店做生意，又稱“鬼市”。大凈土寺的八菩薩像靈驗(yàn)無比，畫中菩薩手上的小龍還曾破壁飛去，翌日?qǐng)D里的龍嘴便銜了只燕兒，與梁間結(jié)巢的一模一樣……

“胡說八道！”

不知何時(shí)兩人已行在一處，岳盈盈還想裝出冷若冰霜的樣子，卻給逗得杏眸微睜，忍不住一挑眉，笑啐：“天下間哪有這種事情？騙騙無知鄉(xiāng)下人還行，京里的人也吃這套么？”劫兆笑道：“吃！怎么不吃？供廟求神，誰不想自己拜的菩薩靈驗(yàn)？要說菩薩夜里去偷漢，畫條褲子掉在壁角，只怕都有人趕著來膜拜。”

岳盈盈噗哧掩口：“你這人說話，忒也缺德！連菩薩都敢褻瀆?！?/p>

劫兆大笑：“我是京里的，又不是無知鄉(xiāng)下人，哪里吃這一套？”岳盈盈圓睜杏眼，殺氣騰騰：“好??！你笑我是鄉(xiāng)下姑娘！”劫兆慌忙討?zhàn)垼骸芭畟b饒命！我這幾手見不得人的三腳貓功夫，哪兒有多的膽子？”岳盈盈佯嗔道：“有是沒有，剖開一看便知！”

劫兆笑著說：“也是道理。煩請(qǐng)姑娘麻利些，小的有點(diǎn)怕血?！弊鲃?shì)要解衣帶。

岳盈盈本笑得酣暢，面色忽白，握刀的小手微微顫抖，身子一晃。

劫兆明白她是想起了前日之事，暗忖：“不過是給本少爺開了苞，還爽得你死去活來的，干嘛一副尋死覓活的德行？”話雖如此，心頭不知怎的一陣抽緊，生出一股莫名的愛憐；靈光閃現(xiàn)，拉著她的手奔入一條窄巷。

巷里錯(cuò)落的檐蔭下有個(gè)小午市，往來稀疏，連擺攤的都意興闌珊，倚柱打盹兒。

劫兆拉著她來到一攤，見地上一張小小胡床（類似近世的行軍折迭椅），面兒頂置了個(gè)陳舊的紅木小箱，遍插竹篾，支著一團(tuán)團(tuán)五顏六色的斑斕物事；箱后一名瘦小的青衣老頭和衣打瞌睡，閉起的眼角溢出薄膜似的濃濁白翳，居然是個(gè)瞎子。

岳盈盈被他拉得心口“噗通、噗通”直跳，也分不清是厭憎或羞恥，本要一把甩開他的握持，目光忽為紅箱所攫，“哇”的一聲輕呼，竟是又驚又喜。

那箱頂竹篾插的，正是一支支活靈活現(xiàn)、七彩繽紛的捏面小人兒，衣裳須眉纖毫畢現(xiàn)，有浴起的才人、升帳的元帥，平原走馬、巾幗將相，竹篾雖自不動(dòng)，面人兒卻彷佛繞著紅箱戲臺(tái)唱做起來，無論從哪里看都是臺(tái)好戲。

岳盈盈五歲拜入太陰閣主古玉寒門下，日夜鉆研精深刀法，須臾不懈，童年全是辛苦鍛煉的血淚記憶，幾曾見過如此精巧的玩意兒？她幼時(shí)除了一柄絕不離身的小巧眉刀，唯一的玩具就是兩只繪滿人體經(jīng)絡(luò)、旋緊機(jī)簧便能對(duì)拆一套“太陰手”的男女玩偶。“太陰手”是冷月刀法的入門武功，以岳盈盈的資賦，不出月余便練出火候，這對(duì)精巧的泥偶從此無用，就算貼身收藏，卻連拿出來把玩的借口也沒有。

劫兆拿起一支宮裝美女給她，指著打盹兒的瞎眼老叟：“南瓦巷街的吳瞎子，京里的奇人。入中京沒買他一支面人兒，就算白來啦?！崩先诵褋硪恍Γ砂T的嘴里缺了幾顆牙：“四爺哪兒的話？老瞎子不過混口飯吃罷了?！?/p>

岳盈盈可憐他年紀(jì)一大把了沒人奉養(yǎng)，又瞎了眼，見面人精巧細(xì)致，忽然閃過一念：“這般技藝，世間有幾個(gè)明眼人能做來？”不覺收起憐憫，微笑道：“老伯伯，您做的面人兒真是好，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么喜歡的玩意兒?！闭Z氣雖柔，卻滿是敬意。老人呵呵大笑，沖著劫兆豎起大拇指：“四爺！您這位姑娘好。心腸好，品貌肯定是好的?！?/p>

劫兆得意起來：“吳瞎子，你這就叫眼盲心不盲啦?！睂?duì)岳盈盈眨眨眼：“光這幾支面人兒不算本事，讓你瞧瞧咱們吳大爺?shù)目醇冶绢I(lǐng)?！眳窍棺哟蜷_斑剝的木箱，摸索著拿起一根竹篾，瞇眼凝神：“我準(zhǔn)備好啦！四爺。您給說一說，姑娘生得什么模樣？”

劫兆故作沉吟，拉著她的手小退半步，上下左右直打量，瞧得岳盈盈臉頰發(fā)燙，嗔道：“賊眼溜溜的看什么？小心我挖出你的眼珠子！”隨手一掙，這回居然輕而易舉的甩開了掌握，指尖猶溫、驟離熱掌，胸口忽有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
“你聽好了，”劫兆背轉(zhuǎn)身去，徑對(duì)吳瞎子說：“姑娘身如斜柳、腰如約素，眉黛如畫，英氣凌于嬌美；眸盈似雪，颯烈不掩溫柔。秋水為神玉為骨，夏勝荷莖冬勝梅。風(fēng)吹薄命，舉世紅顏皆藺草；不畏橫逆，唯有此花向天飛！還有……姑娘愛穿紅衣，寧為俗紅留清艷，你別忘了?！?/p>

岳盈盈聽得有些癡，身子微顫，忽見吳瞎子雙手在箱后飛快動(dòng)起，右手的指縫間隱約夾了枚削尖的竹片，連捏帶抹，不消片刻便含笑遞出一支面人兒，絳紅衫子裹著高挑曼妙的身段，雙腿修長(zhǎng)，作奔月形狀；眉目宛然，竟與岳盈盈有幾分肖似，凝眸望遠(yuǎn)的神情既飄逸又高潔，直如仙子出塵。

她伸手要接，又覺不可思議：“老伯伯，您怎知我的模樣？”

“我是不知。四爺說了，我便照著做?！眳窍棺訐u頭微笑：

“這是四爺眼中的姑娘?！?/p>

（他……眼中的我？）

劫兆見她呆呆出神，徑自接過面人兒，輕輕握入她手里，笑著說：“怎么樣，他很厲害吧？”岳盈盈拿著捏面人兒，任他握著自己的手，忽爾回過神來，雙頰暈紅，眸里卻隱有水光。劫兆不知怎的尷尬起來，抓了抓頭，故意嘻皮笑臉：“光聽形容便能捏出神韻，這是南瓦巷街吳瞎子的絕技，普天之下再無第二家。你要不試試，也讓他給我捏一個(gè)？”

岳盈盈破涕為笑，嗔道：“那還不容易？老伯伯，請(qǐng)幫我捏一支好色又不要臉的癩皮狗，拖了一口袋金銀財(cái)寶，滿街亂跑?！苯僬状蠛霸┩鳎瑓窍棺訁s說：“四爺，姑娘算是看透你啦?！苯僬卓扌Σ坏茫?/p>

“他媽的，你個(gè)吃里扒外的老東西！”旁人都笑起來。